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狡兔三窟:兔子的三种文化形象


    兔子是大众文化中常见的动物形象。无论这些兔子是妖娆性感的,还是温柔可爱的,亦或者是敏捷灵活的,实际上都与兔子作为一种动物的生物本能有关。“繁殖”是一切生命的主题词,而兔子在繁殖方面的特异能力让古往今来的人们感到惊讶,乃至沉迷其间。兔子是丰饶的,兔子是性感的,兔子是敏感的,性激素像一根鞭子,在兔子身上打出了一段段精彩的故事。

    1 丰饶的兔子

    有兔斯首,炮之燔之,君子有酒,酌言献之。———《小雅·瓠叶》
   
很少有动物能充当象征“丰饶”的文化符号,兔子是少数能担此重任的家伙之一。这很好理解,在生态圈内,动物扮演的是消费者的角色,它们不事生产,到处胡吃海喝,除了消耗资源,别无所长。
   
不过,兔子却似乎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。它们似乎随时都可以繁殖。兔子的性成熟时间很早,母兔们可以在尚未分娩出一窝小兔子的时候,就怀上第二窝,然后陆续产出,这种能力被称为“异期复孕”。所以它们在一年内可以多次生产。在野外,它们的种群总是打也打不完,源源不断地为猎手提供肉食。古人相信,土地出产作物的能力,与动物的繁殖能力存在关联,擅长繁衍族群的动物,必定象征着丰饶的物产和富足的生活。因此,在许多早期文明的文化谱系里,兔子都被赋予了丰饶的象征。
    
在东方,人们甚至相信兔子无需交配即可生育。张华在他的笔记小说《博物志》里说兔“望月而孕”。唐代小说家段成式在《酉阳杂俎》中更为兔子装备了快速繁殖的利器“尻有九窍”。在《想象中的动物》中,我对这个离奇的设想进行了演绎,说“这九个孔洞各有用处:一个用来交配,一个用来生产,一个用来除虱,一个用来挖掘洞穴,一个用来抵御意外的袭击者,一个供灵魂出入,一个分泌带酸味的黏液。还有两个用来排泄,一个负责白天,一个负责夜晚。”
    
在西方,无论是在希腊神话当中,还是在日耳曼神话当中,兔子都与爱、繁育、作物有关。按照老普林尼的说法,吃兔子的肉可以帮助妇女们战胜不孕的苦恼;而兔子的睾丸则可以增强男性的生育能力。术士阿波罗尼俄斯(Apollonius)甚至认为兔子有助分娩:抱着兔子绕产妇的床三周,她就能顺利产下孩子。
     
兔子的卓越生育能力太引人注目了,西方人甚至尝试让它们分娩一些风格迥异的、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东西———蛋。和彩蛋一样,兔子也是复活节的象征。看起来它甚至比彩蛋更重要一些,因为它们的特点就是生出复活节彩蛋。复活节兔子与彩蛋之间的诡异关系是如何形成的,似乎已经不可考了。不过,据说这与日耳曼神话有关,如今已经传遍世界。在澳大利亚,因为野兔泛滥成灾,所以动物保护组织甚至推出了“复活节袋狸”,赏善罚恶。
    
 喜剧天团Monty Python的电影《巨蟒与圣杯》当中将著名的“木马计”改成了“木兔计”,可以被视作是对兔子异于常物的孕育能力的一种褒奖。(可惜,电影的骑士忘了在木兔里装人)而陈果的电影《香港有个荷里活》里描述的“白兔仔胚胎”,也暗暗契合了兔子的这一生物特性。将胚胎植入“白兔仔子宫”的做法,甚至可能与一个都市流言有关———因为相信兔子的生殖能力异常强大,有些人相信,将女性的尿液注入母兔的子宫,如果该人已经怀孕,那么尿液中的激素会使母兔出现假孕反应。
    
兔子甚至可以用来繁衍知识。汉梁孝王建有一座兔园,文人骚客终日饮宴其中。后来,唐朝有人编了一本科举用的经史典故集,援引这个典故称为《兔园册》。后来,兔园册就成了此类浅近知识汇编图书的别名。从农业生产到文化结构,兔子像愚公一样,在人们的想象当中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着。

    2 性感的兔子

    茕茕白兔,东走西顾;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。 ———《古艳歌》
   
黑色紧身胸衣、兔耳头饰、衣领、袖口和蓬松的兔子尾巴组成了兔女郎的标准制服。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性感符号。当然,也只有世界上最著名的性感制造商能生产出这样成功的产品。休·赫夫纳正是借助自己名下鼎鼎大名《花花公子》创造了“兔女郎”这个身份———《花花公子》那世人皆知的标志,正是一只打着领结的兔子,而最早的兔女郎正是“花花公子俱乐部”的招待。
    
问题是,休·赫夫纳为什么要让兔子充当自己产品的形象代言者呢?最近出版的传记解释了这个问题。《兔子先生》一书提到休·赫夫纳最初给自己的杂志定名为《雄鹿派对》,可以想象,杂志最初的标志就是一头带着领结的雄鹿。不过,因为收到另一家名为《雄鹿》的杂志的反对,休·赫夫纳不得不将杂志改名为《花花公子》,标志也只能因陋就简改成了兔子。之所以选用兔子,而不是其他动物形象,正是由于休·赫夫纳看中了兔子的“丰饶”特性:因为繁殖力旺盛,所以兔子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野地里的“花花公子”.
    
 兔女郎的形象席卷世界,到处充当性感的符号。然而,随着日式动漫的兴起,兔女郎的形象得到了进一步的延伸,虽然她们性感依然,却又增加了可爱的元素,甚至出现了一个以“萌”为基本属性的形象序列———兔耳娘。
     
在中国,同样存在性感的兔女郎。小说《西游记》中月宫中的妖娆玉兔就摄走了天竺国公主,自己取而代之,千方百计引诱唐僧。在这里,作者故意歪曲了月中玉兔的性别。实际上,这只著名的兔子是雄性的。
    
古代中国人迷惑于兔子的性别问题。所以,在《木兰辞》中,会用“两兔傍地走,安能辨我是雌雄”来形容木兰“女扮男装”的行为。鉴于兔子异常强大的繁殖能力,所以古人更倾向于相信,世界上所有的兔子都能生儿育女,全是雌性的。而月宫中的兔子,则是已知唯一一只雄性的兔子。兔子无需交配就能繁殖,地面上的兔子抬头看看月亮,再低头的时候已经身怀六甲。这就是上述《博物志》中“望月而孕”描述的由来。实际上,这种“月中兔是唯一雄兔”的观念,或许还有宗教因素。因为“月中有兔”本身就来自佛教“本生”故事中的“兔王本生”:佛陀前世托生为兔,为了救助一位饥饿濒死的旅人,它跳进火堆,以身献客。帝释天感其功德,就将它的影子放在了月亮上。
    
后来,人们慢慢发现,地面上的兔子其实也有雄性。不过,他们认为这些兔子有雄性之貌,而没有雄性之实,比不得月中那真正的雄兔。再往后,“兔客”这样的称谓就从中演化了出来。

    3 敏感的兔子

    是故始如处女,敌人开户;后如脱兔,敌不及拒。———《孙子·九地》
   
 其实,在繁殖期内的兔子,并不可爱。它们总是过于兴奋,在荒野中不知疲倦地来回跳跃。兔子的这种疯狂劲儿让人略感不快。文艺界最出名的一只疯狂兔子,是出现在刘易斯·卡罗尔名作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中的“三月兔”。它的疯狂可以与作品中另一个癫狂者“疯帽匠”相提并论,只不过“三月兔只在三月发疯,而帽匠一年四季都是疯的”。三月兔的名字来源于一句英国成语“疯如三月兔”,说的就是处在发情期的兔子。
    
兔子之所以会在繁殖期间呈现癫狂的状态,与它们自身的敏捷身手关系密切———动作迟缓的陆龟,即使被性激素冲昏了头脑,也癫狂不起来。尽管如此,兔子还是在与龟的比试中败下阵来。伊索寓言中的“龟兔赛跑”故事大概是对兔子癫狂、敏捷属性的最佳讽刺了。东方寓言中同样有对兔子的类似讽刺,不过角度略有不同。韩非子记录下这个故事:兔子虽然身手敏捷,但行事毛躁,以至于在急速奔跑时竟一头撞死在树桩上。
    
不过,在大多数文艺作品当中,兔子的敏捷特性还是为它挣得了比较正面的形象。造型艺术领域最著名的兔子形象出自丢勒之手。这幅创作于1502年的作品在后世成为无数人效仿的模板。画作中的兔子毛发蓬松,胡须紧密,每一根线条的长短、粗细、角度都经过精心的处理,形态灵动,充满了立即踏地跃起的力量。在中国,则有宋人崔白的《双喜图》,与之遥相呼应。
     
兔子的活力形象在兔八哥身上表现得最为充分。这个1940年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卡通人物以机智、灵敏著称。以至于让它与乔丹并肩战斗,在篮球场上击败外星怪物的行为都变得顺理成章了。在摘得奥斯卡奖之后,它已经成为仅次于米老鼠和唐老鸭的知名卡通形象。当身手矫健的兔子获得了精良的武装,它们就更加所向披靡了。《猫屎一号》中的波塔斯基和帕奇耷拉着耳朵在战场上翻滚、瞄准、射击的过程,真不负它们的“兔子之实”。
     
新时代的兔子有新时代的形象。随着日系动漫在大众文化领域中的根基渐渐加深,兔子们也慢慢地褪去了作为“野兔”的敏感与野性,如同宠物兔一样,开始“卖萌为生”了。在外有找死兔,在内有兔斯基,从流浪兔,到越狱兔,卡通界的兔子如它们的野生亲戚一样,纵情繁衍了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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